精神帝国：

殖民历史与现代政事

[英]罗伯特·吉尔达著

孙伟译

浙江大学出书社

2026年2月出书

416页，8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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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煜华

1917年，六十一岁的弗洛伊德认真到我方口腔里长了一个肿块。

动作一个教养丰富的医师，一个每天抽数十支雪茄的老烟枪，他天然知谈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并莫得遴荐就医。这一拖，就到了1923年，病灶扩大到无法冷漠，他也被确诊为口腔癌。尔后十六年，他接受了三十四次手术，半张脸的骨头被切掉，讲话含混，听力受损，但他仍莫得毁灭雪茄。到了晚年，口腔组织严重萎缩，他巧合要用一根衣夹撑开嘴，才调把雪茄塞进去。就这么，他一直抽到人命的临了阶段。

颇成心味的是，弗洛伊德早在1914年的《缅想、相通与修通》中，就还是写到过一种左右却并不彻底换取的处境。他在其中提议，若是对创伤履历的缅想遭到否定或被压抑，那么这种履历很可能会不自知地反复重演——他称之为“相通”（repetition）。要想简直解脱，出息在于“修通”（working-through）：找出阿谁不肯面对的阻抗点，直面，周旋，才调最终从中解脱。天然，弗洛伊德的烟瘾和这篇著作里研究的问题不是一趟事，不外，两者背后有一个雷同的逻辑：东谈主并非全然不知谈问题所在，贫窭的是知谈不等于能够面对，一朝永恒不肯正视，便只可在侧目中打转乃至恶化。

牛津大学历史学家罗伯特·吉尔达的《精神帝国：殖民历史与现代政事》（以下简称《精神帝国》），就借用了弗洛伊德这一框架，只不外对象不再是个东谈主，而是两个有着雷同问题的旧帝国——英国和法国。

帝国的驱散成为他们试图压抑和否定的神志创伤，驱动着它们以各自的格式束缚重演和回顾那套驾驭性变装：用新殖民目的的轨制安排延续截止，用帝国怀旧的政事话语召唤荣光，用反恐侵扰的谈义包装看守存在感。但越是不肯割舍，就越是走不出。这就是本书的主题：两个困在帝国梦里的神经病东谈主。

纠缠的帝国

英法比较与历史遗产

本书源于吉尔达2013年在贝尔法斯特女王大学发表的维尔斯讲座，蓝本聚焦法国的殖民缅想，后扩展为英法比较策划。吉尔达将这一比较框架称为“比较性的，同期亦然纠缠性的”，毕竟在多个历史节点上，英法的殖民卷入相互竞争、互相碎裂，从七年交游到1798年拿破仑远征埃及，从1898年的法绍达危急到2015年的叙利亚侵扰。这种“纠缠史”的步调，使他得以更全面跟踪帝国驱散的失意对两个历史处境相通，又颇有不同的国度究竟有什么影响。

罗伯特·吉尔达

吉尔达将本书置于近三十年帝国史学范式转型的条理中。帝国史持久以宗主国为答复中心，隶属国的历史不外是欧洲史的附录。1963年，牛津史学家特雷弗-罗珀在BBC讲座中公然声称非洲“莫得历史，只好黯澹”，这句话代表了英国粹界也曾很是广泛的视线。

跟着911之后的反恐交游、侨民潮激发的身份招供危急、脱欧争议，接连把帝国的历史遗产推到了公众眼前，帝国的书写格式也发生了巨变，全球史的兴起让帝国史参加主流，学者们驱动把宗主国和隶属国放在吞并个框架里注视；后殖民史学则强调从非西方视角书写的必要性，吉尔达自发袭取了以上批判取向，但切入点有所不同：他不单追问帝国对被总揽者作念了什么，更追问帝国以及帝国的失去对宗主国自身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更难回答，因为它要求把帝国的内与外、施害者与受害者的历史放在吞并个分析框架里注视。

帝国地位的丧失之是以组成如斯难以消化的创伤，在于它的两面性。一方面是身份的失意：英法动作曾管理辖天下大片地皮的帝国，如今虽然保留着安原意常任理事国的席位，但施行权势早已不可同以前比拟，在AI等新兴场域的竞争里更是落于东谈主后。另一方面，帝国的暴力遗产，隶属国的屠杀与抢掠、侨民社群在都市受到的腻烦与压迫，又组成了谈德层面接续的不安，使这种身份失意更难以安心面对。两种压力叠加，让英法永恒无法简直放下，2026美加墨世界杯中国官方网页版只可在一次次先入之见的“调整”里反复发作。从苏伊士危急到伊拉克交游，从“法非关系”到脱欧话语，全书跟踪的正是这种免强性相通的历史轨迹。

去殖民？去，殖民！

这种双重创伤驱动的免强性相通，在帝国矜重驱散后的战后期间证明得尤为遒劲。在起原两章粗放梳理了英法两国从近代早期殖民延伸到两次天下大战时候帝国危急的历史条理之后，作家把要点放在了两个旧帝国如安在战后以新的面庞延续和护持旧的驾驭。在模范的解放目的历史叙事中，英法两国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陆续毁灭隶属国，是自我拘谨与谈德逾越的体现，帝国的故事至此画上句号，但施行的故事要狂暴得多。

雅克·福卡尔（左）

在法国的案例上，本书要点落在阿尔及利亚交游的血腥尾声，以及这场交游如何以另一种模样延续进战后的非洲政策。失去阿尔及利亚之后，法国并未毁灭对非洲的截止，而是通过福卡尔（Jacques Foccart）在爱丽舍宫奥妙运作的“法非关系”汇聚，将前隶属国绑定在法国利益的轨谈上。福卡尔逐日与戴高乐会面，带领一张由间谍、代理东谈主和雇佣杀手组成的私东谈主汇聚，哪个非洲带领东谈主听话就援助，不听话就以“共产目的者”的罪名除去。喀麦隆就是其中典型：当地独处指挥遭到法国部队狂暴弹压，留住两万余名死者，由于莫得来自原土的征召兵不错写信回家，这场诛戮的音问紧闭得语焉省略。

在英国的案例上，吉尔达则遵循揭穿了盛行的英国“和平吩咐”外传。英国对肯尼亚茅茅举义的弹压血腥进度不亚于法国在阿尔及利亚，但关系档案在独处前夜被奥妙运回英国，藏于汉斯洛普庄园，直至2011年受害者拿起索赔，英国政府才承认这批文献的存在。而在经济层面，英国永恒通过英联邦框架与伦敦金融城维系着对南非等地的实质性影响。1982年的马岛交游成为英国重温其帝国旧梦的好契机：媒体把特遣舰队比作无敌舰队，把空战说成不列颠空战的重演，撒切尔夫东谈主被媒体比作纳尔逊和惠灵顿。这场交游在更深的国度零落感上叠加了一个移时的幻象——让英国再次伟大，哪怕只好几个星期。

吉尔达的比较策划施展注解，英法不外是在不同条目下接受了不同的帝国延续策略，所谓谈德凹凸之分从一驱动就是一种话语建构，一切操作不外是围绕如何接力维系其驾驭性的地位。

殖民宿债的现世报

帝国后遗症不单出目下英法与旧隶属国的关系，也跟着侨民渗透了这些宗主国里面，2026世界杯-最新版官方软件变成“反向殖民目的”。二战以后，英法两国引入广泛来自前隶属国的侨民以填补劳能源缺口，殖民期间建构的种族等第制立时以都市管治的模样在宗主国里面完成复制。

鲍威尔是书里最典型的例子。他在印度服过役，亲历了1947年印度独处，自后又强项复古白东谈主罗德西亚。帝国的闭幕对他来说是同感身受。由此他把侨民涌入与帝国荣光的流失绑定在一皆，并赢得了群众的平庸复古。在法国，1961年阿尔及利亚裔侨民的请愿遭到窥伺局长莫里斯·帕蓬狂暴弹压，数百东谈主的鲜血流入了塞纳河。而这个帕蓬此前曾在维希政权下向纳粹交出犹太东谈主，后又在阿尔及利亚担任地区主座主理弹压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战线（Front de libération nationale， FLN）。从巴黎到阿尔及利亚再回到巴黎，殖民暴力的逻辑一以贯之。

莫里斯·帕蓬，1947年。

更进一时势，作家还指出，帝国的外洋军事侵扰制造构陷与仇恨，这些仇恨通过侨民社群回流到宗主国都市。侨民社群既被新国籍国以真心度质疑拒之门外，又与祖籍地文化渐行渐远，这种远走高飞的处境，才是顶点目的简直孕育的泥土，不是什么天生的宗教暴力倾向。

这一痕迹以外，本书对英法两国处理欧洲问题的比较分析，荟萃展示了帝国前史对其心态的扰动。英国历来以欧陆以外的居间制衡者和仲裁者自居，以大不列颠帝国中跻峰造极的变装为荣，英好意思非凡关系进一步加强了这种游离于欧洲以外的底气。是以它对欧洲计较一直提不起劲，即便加入了欧共体，那种不以为意的心态也从未简直更正。这就是为什么约翰逊声称“咱们也曾处理过天下上最大的帝国，难谈咱们确切无法我方探讨营业协定吗？”这种心态之下，唯有脱欧，才调已毕对帝国驱散的辱没感的政事宣泄。与其说英国脱欧是疑欧目的占了优势，不如说大不列颠的全球化英国幻想永恒让其沦落。

与英国不同，法国莫得在非洲新殖民目的与欧洲一体化之间感到矛盾，而是很天然地接受了将两者纳入“法兰西大国地位”的吞并叙事。

这一双比折射出一个情理的悖论：去殖民化更暴力的法国，在后殖民阶段反而构建出了更小巧的新帝国机制；去殖民化更“和平”的英国，反而在帝国幻想中难以脱身。阿尔及利亚交游的惨烈，使得法国精英不得不把帝国冲动涟漪为轨制性安排，这是一种不彻底但拼集灵验的处理。英国的“和平吩咐”外传则让其作茧自缚——既然帝国闭幕被包装成主管者的主动让渡，那么这种失意也就更难接受。

自怜自恋的宗主国自白

关联词，这一悖论自身也正是全书在想想层面最值得追问的所在。

吉尔达的答复里覆盖着一个评价框架，法国部分接受归还欧洲和低姿态截止前隶属国，是一种政事上的纯属；英国死抱着脱欧式的帝国幻想，是一种代价颇高的孤傲。但细想这种凹凸之别，仍然是从帝国里面的态度忖度不同延续策略对宗主国自身的灵验性，而非追问这套“灵验性”对被驾驭者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朝换个视角，法国的“提神”就没那么雅瞻念了。“法非关系”的实质是用政事截止换取经济利益：通过货币体系等安排把前隶属国的财政主权攥在手里，资起源向法国，前隶属国则被锁定在原料出口国的位置上，再辅以文化神志的同化，但这套机制确切是暂劳永逸吗？就在本书出书的几年后，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乍得、科特迪瓦、塞内加尔接踵赶走法军，尼日尔将都门的“戴高乐正途”更名，马里要求解脱法语区货币体系……法国苦心计算的这套汇聚，也接续碰到着反霸权益量的冲击。

尼日尔将都门的“戴高乐正途”更名为“吉博·巴卡里正途”。吉博·巴卡里（1922-1998）曾是尼日尔政要，为该国于1960年赢得独处作念出过很大孝敬。

这也透露了全书更根底的一个局限。吉尔达的分析框架永恒以英法两国的“精神”为中心，施行上仍是从帝国里面发出的问题。前隶属国国度与东谈主民如安在新殖民目的的压迫下组织自主发展，如何动员起来终止外来驾驭，在书中险些缺席。全球南边永恒以“被作用”的姿态出现，其历史教养要么动作帝国暴力的佐证，要么动作宗主国政事心焦的外部触发，而非以自身的主体性参与对帝国遗产的计帐。

吉尔达在书中征引马克龙的话：“咱们有缅想辞别的问题，咱们必须长入缅想”——动作对英法任务的最终综合。这个命令虽然真挚，但它构想的“长入”仍然是一个以宗主国里面身份政事为中心的妥协经由。那些被分割、被抢掠的国度如何找到简直的去依附旅途，那些被殖民的社会如安在外部条目莫得根底更正的情况下已毕自主，何止是缅想的问题。

更而且，马克龙本东谈主就是这种局限的缩影。他成长于莫得法兰西帝国平直缅想的一代，不错一边声称殖民目的是“反东谈主类缺欠”，一边连续股东非洲计谋、回应法语国度组织，两件事在他看来根底不矛盾。这种代际更替，恰正是“相通”机制最隐敝的延续格式：新一代东谈主莫得平直的创伤缅想，却袭取了全套的利益结构，相通就这么以更天然、更意外志的格式往下传。

走出帝国迷梦？

弗洛伊德在接受了三十四次手术之后，最终于1939年因口腔癌耗损，至死莫得戒烟。

英法两个旧帝国的神经病东谈主，若是仍执念于勉力看守帝国的遗产，或是指望通过扭握作态的安抚营造妥协的氛围，注定还会饱受帝国后遗症的困扰和伤痛。

就在最近中东碎裂的旋涡中，英法两国的表态颇具美艳意味：马克龙一方面品评好意思以军事举止“不允洽国际法”，另一方面却派遣“戴高乐”号航母前去地中海“保护经济利益”；英法德合股声明则在“以色列自保权”与“命令克制”之间反复量度。两国无力却又不肯毁灭仲裁者姿态的神志，内情毕露——对远方地域运道的置喙与侵扰，依然是帝国快感的残留。更无须说，正是一百年前的英法，通过《赛克斯-皮科协定》以尺规在舆图上划出与当地部落和时髦界限脱节的国境线；正是英国的《贝尔福宣言》，向犹太复国目的者承诺了彼时绝大多数住户为阿拉伯东谈主的地皮。这些历史决议，于今仍在形塑碎裂的结构性根源。

英国酬酢大臣亚瑟·贝尔福与《贝尔福宣言》

在结语中，吉尔达有一句很是敦朴的表述：前殖民者因帝国丧失而产生的身份心焦与精神创伤，与前隶属国东谈主民所承受的恶运根底不可并为一谈——前者更多是荣耀幻想的禁绝，后者却是几个世纪的抢掠、屠杀与延续于今的结构性不对等，不管是在隶属国碰到的暴力，如故当天在宗主国都市濒临的腻烦与摒除。对英法而言，简直的“修通”若不包含对被伤害者的实质补偿、历史计帐与权益关系的根底转机，便仅仅宗主国里面的神志自洽，与受害者的历史教养并无错乱。污辱之后仅以一番哄慰期待原宥，以此讲理自身的谈德慰藉，这正是帝国遗产政事的根底窘境所在。

英法天然不会是惟一受帝国后遗症折磨的病东谈主，帝国也并非驾驭性总揽的惟一形态——帝国动作一种政事模样唐突朝夕会走向陨命，但帝国和霸权所代表那种驾驭性空想，对他者的规训冲动、对普世性的操纵认识、对“时髦等第”的执念，会接续以不同面庞相通出现。

更进军的是，强权生息之处，其反题也在孕育。正如殷之光在《新天下》中所言，广泛递次的变资自身就是一个全球史的动态经由，是压迫与被压迫关系之间缠斗的阶段性效率。从1955年万隆会议倡导的反帝反殖、互助自主的精神，到比年多国掀翻的去殖民化与主权重构波澜，来自被压迫群体解脱外来驾驭、追求简直自主的斗争动态从未，也永远不会停歇。

李煜华

复旦大学

国际关系与环球事务学院世界杯压球官网